【杰佣】杰作

*失踪人口诈尸,新年快乐~



奈布·萨贝达本来应该在一年前的今天死去,然而当大本钟在午夜十二点敲响钟声的此刻,他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子没有关紧,留下一条细微的缝,外头那株巨大的悬铃木从缝隙里伸进翠绿的枝条,躲开了夜晚的黑,沿着月光的轨迹生长。他的目光随着树枝一路蔓延至角落,在那儿枝条不再向前,绕了个圈,正好挽住镜子的木制外框。



那是一面爱美的上流女士常放在梳妆间的穿衣镜,很高,很大,能将一个人的身形完全纳入,但这样的镜子却放在这么一个狭窄逼仄的小房间里,占据了许多地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奈布下了床,他没有穿上衣,半赤裸地走到镜子前,借着月光久久的注视着镜子里面,然后抬起一只手,抚摸上了冰冷的镜面。



自从一年前的那一天起,他周围便一直萦绕着白色的雾气,从躯干到指尖,严丝合缝地缠住他。那雾凝聚成的是一个瘦削的人形,比他高大半个头,跟随着他的动作,有实质一般缓缓流动,仿若恋人无比亲密地缠绵拥抱。只有在镜中才能见到,只有他才能见到。



那是个男人,尽管面容模糊不清,但内心里有个声音毫不迟疑地告诉他:奈布·萨贝达,这就是那个男人。



他将手从镜子上收了回来,指缝间流转的雾气像是一双修长的手,紧扣住他的手指,镜子里,雾凝成的人形紧紧贴在他身后,像是从背后将他拥入怀里。



转过身,那雾便也随之而动,露出他整个赤裸的后背。月光下,满背扎眼的红玫瑰纹身,异样的妖异动人。他一边抚摸,一边轻轻叹息。



他因为这虚幻的雾气感到格外冷,并不是肉体意味上的,而是灵魂的反馈,像是有一柄尖锐的冰锥,直扎进他的灵魂深处,令他动弹不得,更无法摆脱。



他的灵魂被那个男人占据了一半。



从前的时候,他也常常觉得冷,不过那是另一个缘故了。数年的军旅生涯遗留给他种种精神上的绝症,如附骨之疽,日日不断折磨消耗着他的生命,尽管他看起来仍然活着,但实质上,内里已破败不堪,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奄奄一息,亟待死亡。


支撑着他咬牙挺住的是曾许下的诺言,不同于英国士兵,作为外来人口的廓尔喀士兵的薪水很低,如果战死,得到的抚恤金也很微薄,自然,许多人的家中无以为继,境遇凄惨。他无法视而不见,更何况那些人中有些是为他而死。



生存是件艰难的事情,平常的谋生手段难以支持多个家庭的开销,他只好铤而走险。所幸这个世界虽然没有教他别的什么,杀人的技巧倒是教的很好。杀手是稀缺的资源,他正可待价而沽。



可惜纵使他如何强大,也不能次次成功,而一旦失败,十死无生。



一年以前,当他浸泡在泰晤士河冰凉的冷水里时,心里想的是,这一次,终于要死了,尽管有些意外。曾经,他从硝烟里走来,猛烈的炮火没有杀死他,强壮的敌人没有杀死他,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一个孩子的手里。



那个孩子看起来还是个少年,至多不过十四五岁,嘴唇发白,浑身颤抖,奈布疲倦地看了他一眼,意料之中地看到对方眼睛里的惊恐害怕。他应该是第一次杀人,虽然久经训练但手法仍然稚嫩,不如他当年的果决。他记得,自己杀的第一个人是眉心中弹,当即一命呜呼,而这个少年打中的却是他的胸口,擦着肺叶而过,离心脏一寸之遥。



他从距水面三米的地方倒下去,胸口很痛,对方子弹贯穿的地方留下一个洞,涌出大量的血,在蓝色的河水里雾一样的散开。呼吸和理智随着血液一同流逝,他太累了,被死亡攫取的痛苦似乎并不是太过难以忍受,至少比精神上的无尽折磨要好得多。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他现在应当安静的躺在泰晤士河的河底,在很深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沉睡,摇曳的水草轻柔地扫过脸颊,他的身体将会成为鱼类和藻类的养料,从此融进这河水。



可是那个男人救了他。当他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由几把长椅拼成的桌子上,抬头是高旷的穹顶,上面有关天使与神祗的壁画看起来精美又繁复。



奈布·萨贝达并不信仰上帝,唯一一次迈入教堂是在很多年前,部队行军至半路,天降大雨,他们刚刚抵达一个小镇,镇上的人或许是因为战火,或许是因为饥荒,已经跑的一个不剩了。他们在教堂里躲雨,十字架歪歪地斜在一边,四周的陈设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理,随意碰到就会扬起呛人的灰尘。


从那时起,他就认为上帝并不能庇佑世人,否则为何他的忠实信徒会饱受战火折磨?神爱世人,说到底不过是人类自我安慰的空话罢了。



也因此,他一次也没有来过白教堂。



男人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不知在做着什么,奈布艰难地睁开眼睛,浑身充斥着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无力感。胸口的伤处被包扎过了,兴许上了药,疼痛不再令人窒息,只是冷,昏,还有点儿饥饿。



“别动,你发烧了。”那个男人快速地走过来,在他手臂上打了一针。



他刚刚凝聚出来的力气顿时散落成片,再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了。他闭着眼睛,隐约感受到身后靠着的躯体温热,那人一口口为他哺水,喂他喝药,动作仔细又轻柔,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冰凉的身体似乎从接触的地方逐渐变得温暖。是谁?他想,但随即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再度醒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坐在他的床前,一心一意的在画着什么,从他的角度,看不见画布上的内容,目光只能从上面越过,盯着男人苦恼的脸。



对方眉头紧皱,迟迟不肯落笔,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冷不防与奈布的眼神对上,立刻微笑了起来。



“你醒了。”没等奈布发问,他继续说:“我是一位画家,你可以叫我杰克,这儿是白教堂,我是从泰晤士河把你救上来的。”



奈布问无可问,只好默默闭上嘴。



男人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亲爱的,你要好好养伤,赶快好起来。”



他站起身絮絮叨叨,一圈一圈地来回走动,仿佛在做什么极其狂热的事情。



“颜料还差一点儿,马上就好,我相信很快,很快一切就会准备好了。”他突然地倾身弯腰,这次他亲吻的是奈布的眼睛。



“亲爱的,我们会完成怎样的杰作呢?”男人的目光火一样的灼热,几乎使人浑身发痛。



男人每天会给他换药,喂饭,以及一遍遍地在画布上涂抹。奈布并不多话,尽管他也在好奇,这个男人究竟为什么要日复一日地画着玫瑰。这种狂热对他而言十分陌生,自从小时候,他便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情有过这样的感情,也从没有疯狂的热爱着什么。



他想,杰克是个奇怪的人。



但是,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当他沉浸在画里的时候,他为这样专注的他着迷。



这是很陌生的感情,然而他放任一切滋长。



他在教堂里待了很久,其实回去也是可以的,但对方不提,他也不想离开,在这儿,在杰克的身边,他总能得到心灵的平静。



窗外种着许多玫瑰,暮冬的时候本该凋零,但某一日夜晚推开窗子,馥郁的温香携带空气清冽的水汽扑面,恍然一片红色云雾坠落在地。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黑色与红色的结合如此绝伦,浓郁的黑,妖异的红,彼此渗透模糊了边界。



但是杰克说,这副景象实在庸俗到没什么好看,等到他的杰作完成的时候,奈布将会意识到,为这样平平无奇的世界所惊叹,是一件何其愚蠢的事情。



他的杰作,杰克总是这样说,在这么说之后,他常常会神情虔诚地亲吻奈布的身体,不带任何欲念的,小心翼翼的吻,仿佛他是一只脆弱的蝴蝶,轻轻一碰就要碎裂掉了。



奈布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慢慢习惯,他问:“杰克,你为什么要吻我?”



“你知道的不是吗,我爱你,因为爱你,所以想要吻你。”



奈布面无表情,他实在不理解,也并不相信,一个人的爱情会是这样毫无理由。杰克只好常常无奈地对他笑:“也许是因为你不爱我,所以不能理解真正的爱是什么。”



如果不画画的话,杰克也会做些别的事情,他会弹很流畅动听的钢琴,圣桑的《天鹅》或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他似乎钟爱这种高傲的生物。


每当那时,他看起来就像是最高贵的王子,优雅到不可思议。



有时候他也会跪在圣像前祷告,只是祷告的对象并非上帝,而是撒旦。



“你是异教徒吗?”有时候奈布会问。



“当然不是。”



“可你在教堂里,对着耶稣的圣像祈求恶魔的垂怜。”



杰克露出狡黠的笑容:“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恶魔呢?”



“你又怎么知道那是?”



“当然是因为我见过。”



“什么?”



“我说我见过他,亲爱的。”杰克站起身走到他的床前,“当我在调配第一瓶颜料的时候,他就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我将会完成世界上最伟大的杰作,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必须要有堕落者自愿奉献出她们的躯体。”



“堕落者?”



“是的。”他小心地拿出一瓶红色颜料,深情的注视着里面流动着的液体。“她们在这里,以及——”他温柔地望着奈布,“这里。”



他的手指顺着奈布流畅的肌肉纹路渐渐向下,极其着迷地轻轻抚摸,每一条疤痕都不放过。



奈布在他的抚摸下止不住的颤抖,唇齿因为遍体生寒而打战,但奇异地并不觉得如何害怕,或许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温柔了。



“在你之前,有五个女子曾为此奉献出了生命,我取下她们的子宫——她们身上罪孽最深重的地方,佐以鲜血,然后细心调配成最鲜艳的颜料。这充满罪恶与血腥的气息,能诱惑天堂最为纯洁的天使,让他们忘却信仰,堕落至地狱深处。”



奈布脑海里想起最近伦敦城最热闹的新闻,白教堂区发现五具妓女的尸体,凶手的手法残忍又恐怖,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这一切居然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柔又瘦削的绅士做的。



“她们就任你宰割?”



“当然需要代价,我给她们我的爱情,这似乎对她们来说格外有用,因此当我问你是否愿意为我献出一切的时候,她们全部都回答了愿意。”



“我的下场也会和她们一样吗?可我没有子宫。”他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不,你是唯一的例外。”杰克拾起他的手指一根根亲吻,“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了,你将成为杰作的载体,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他顺着奈布的脊梁骨往下,用掌心轻轻摩挲。“我向你们致以最深沉的谢意。”



奈布定定地看着他,眸色晦暗,辨不清里面的意味,“那我呢,你要给我些什么,作为自愿的代价。”



“我不知道。”杰克诚实地摇头。 “一开始,我以为你需要的是金钱,给你战友的家人。后来,我认为你想要的或许不止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呢?亲爱的。”



奈布坐起身来,他抬起头,直直地对上杰克的眼睛,湖水般幽蓝的眼珠深沉的吓人。



“或许——”奈布笑了笑,“等到作品完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他凑过去亲吻杰克的嘴唇,一点点地濡湿,啮咬,吮吸,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眼睛仍然是睁着的,看上去冷静的要命,连呼吸都平稳如故。



这幕场景诡异的像是一场戏剧,两个男人在接吻,但似乎又只是在接吻。



杰克没有推开他,他的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反客为主地攫住奈布的唇舌,白色蜡烛昏暗的烛火恰好在此刻被风吹灭,月光成为教堂里唯一的光,他就在这月光下拥抱住奈布,回以热烈的吻和怀抱。“有人告诉过你,你看起来令人着迷吗?”




等到奈布伤好到已经可以走路的时候,杰克陪着他出了一次教堂,他们去寻找一个人,应当说,是一个孩子。



他们走过伦敦无数的街头巷口,从白天走到黑夜,走到天上开始下雪,也没有找到那个少年的踪迹,他仿佛在世界上消失了,如果不是胸口处的伤口仍然很痛,他会以为少年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人物。故意想象出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孩子,在同样的年岁,第一次对别人开枪,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感受生命的脆弱。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映射到那个孩子上,也许这样他会得到些许安慰,也许自己第一次动手杀的那个人也并没有死。



但同时,头脑里的理智冷酷地告诉他,对方死了,子弹正中眉心,绝对没有生还的道理。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徒劳无功后,还是杰克提出,或许他们可以沿着泰晤士河找找,许多未经处理的东西会顺流而下,这其中或许会有……



剩下的话他贴心地没有说出来,不过奈布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不够狠辣的杀手,迟早会死在别人的手上。



奈布心里隐隐存在着的不妙的预感最终成真,他们轻易地在河水的一个拐角处发现了那孩子的尸体,瘦瘦小小地漂浮在水面上,身体被水浸泡的发白,他紧紧闭着眼睛,似乎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在承受痛苦。



“可怜的孩子。”杰克叹息说。



奈布没有回话,他站在河畔,静静地看着这个孩子,像是看着年少时候的自己,如果一开始,他没有做的那么好的话,这应当也是他的下场。所以,结局注定了是必然,他苟活,即便以别人的性命为代价。



或许,这就是他被选作堕落者的原因,他转身看向杰克,很多话仿佛闷在胸口,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想问,你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我吗?



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现在暴露在月光下的表情,也许会为那种罕见的哀伤脆弱而惊讶。



好一会儿,杰克终于意识到气氛有些诡异,他走了过来,月光在他的脸上斜斜洒下一片阴影,奈布眯起眼睛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走过来。



“你……”他张了张嘴,然后被杰克掐住下巴深深吻下去。



雪花融化在两人紧紧相贴的唇瓣之间,他们唇齿相依,彼此拥抱,像是世间任何一对缠绵的情人。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白教堂的,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正被杰克魇足地抱在怀里,浑身赤裸,身体各处散落着斑驳的暧昧痕迹,微微一动,便如同散了架一般的酸痛。



奈布从他的怀抱里苏醒,做爱时的酣畅快感仍然清楚地刻在脑海,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某种奇妙的安稳,一向对食物没有欲望的胃部此刻居然格外想要尝尝红酒的味道。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你的杰作。”



他从床上爬下去,赤脚站在地上,他的脚步虚浮,腿一软差点要跪倒在地。



“随时可以。”杰克扫视着他赤裸的身体,满意地眯起眼睛。



“那就现在吧,不过在此之前,你能先给我一杯红酒吗?”



“噢,虽然最好不要饮酒,但是……好吧。”



杰克穿上衣服出了门,等他回来时手里正拿着伦敦城所能买到最好的名酒。



当他看到依旧未着寸缕的奈布时愣了一下,但随即表现的若无其事。“这款酒口味偏甜,味道很不错,只是度数稍微有点儿高。”他拿出一个高脚杯,倒出一些来递给奈布。



“谢谢。”奈布朝他点了点头,继续专心致志地观赏着面前的画作。



雪白的画布上或多或少地画着几朵玫瑰,有些已经大致完成了,有些却还只有一个轮廓。他好奇地问:“你口中的杰作究竟是什么?”



 


“亲爱的,我是名画家,而画家能完成的杰作,除了画作还能有什么呢?”杰克目视着他微笑,“那是一幅画,只是稍稍有点儿特殊罢了。”



奈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好吧,那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或者说,你需要我身上的哪个部分呢?”他朝杰克张开双臂,毫不在乎地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裸体。



杰克闷笑出声,他从旁边扯过一块白布包裹住奈布的躯体,轻轻咬着耳垂厮磨,“我的确需要你的身体,但在此之前,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所以现在,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吧。”他的手指探进布料,上下摩擦着奈布光滑的背部肌肉,最后轻佻地捏了捏他的屁股。“记得把这里面的东西清理干净。”



草草地清洗完自己,奈布穿着浴袍出来,他的头发没有擦干,正往下不断地滴着水珠。天气很冷,屋里的温度也很低,他一出来便浑身蒸腾着热气,脸都被熏得绯红。



杰克拿着杯子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红酒,目光追逐着他的脚步,直到奈布走到他面前,和他接了个湿漉漉的吻。



“过来这儿,亲爱的。”他一把把奈布推倒在床上,让他面对着地板平趴着。“可能时间会有点儿长,也会有些痛,不过,我想也不至于让你觉得难以忍受。”



奈布闭上眼睛,酒意熏染上头,令他觉得有些昏昏欲睡,迷糊间感到柔软的笔触温柔地在他背上勾画,他不知道杰克究竟在他的身体上做些什么,但看来他并不会像对待那些妓女一样,割掉他身上的器官——当然是他没有的那些。



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情事过后的身体总是疲倦的过分,又因为现在没法动弹,他索性睡了过去。有时会感到轻微的刺痛,但这痛苦相比之前,全然算不了什么。



在最深沉的睡梦中,他想到了以前的许多事情,关于死去的战友,关于那个孩子,关于他杀掉的很多人,然后,在梦境的最后,他看见了杰克。



他悚然一惊,意识顿时从昏沉中清醒过来,与此同时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杰克立刻发现了他的不寻常,方才顺着纹路流畅往下的针尖因为细微的颤抖而稍微偏离了轨道,他停顿了一下动作,轻轻抹掉溢出的血珠,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只是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



“嗯,有一大堆死人,其实这种梦境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只是……”他迟疑着说。



杰克一边在刚才的断裂处增加了几笔,纹出一片精美的叶子,一边抽空问了一句:“只是什么?”



“只是在梦中,我见到了你。”奈布回答。



“我想我应该觉得荣幸和高兴?”



“或许你该觉得害怕。”他自嘲地笑笑:“毕竟你是头一个出现在我梦里的活人。”



杰克低低地笑了起来。



绘制持续了整整一天,等到夜幕再度深沉的时候,杰克终于收了笔。



“完成了。”他的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奈布的背。他的眼里全是痴迷的神色,仿佛虔诚的信徒见到了神迹。



“你应当看看,你应当看看……”他快步从角落里挪出一块巨大的镜子,“看看这究竟是何等的杰作!”



等到奈布在镜中看到他背上究竟有些什么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之前,杰克说的“等到我的杰作完成的时候,你将会意识到,为这样平平无奇的世界所惊叹,是一件何其愚蠢的事情。”原来并不是一句假话。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鲜艳的玫瑰,以瑰丽到无法言说的姿势在他身体上盛开,它们像是有生命的活物,真实,却又比纯粹的真实更美,红色在眼里不再单纯是红色,而仿佛热烈滚烫的火,仅仅是瞥一眼都感到快要被灼痛的刺目。



他不知道杰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副足以使任何生物疯狂的,当之无愧的杰作。



“奈布。”杰克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他微笑着看着他,“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吧。”



“我想要……”他痴迷地看着镜子里的一切,“我想要它,它会是属于我的吗?”



“只要你想,亲爱的。”



这时,在空旷的空间中出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如此诡异恐怖,仿若是来自地狱深渊的呼唤。



 


“你本该把它交给我。”那个声音说,随即一个淡淡的人影出现在他们面前,奈布惊骇地发现,那人看起来和供奉的耶稣圣像竟然没有丝毫不同。



“恶魔?”他想起先前杰克说的话,睁大眼睛低声喃喃。



杰克背对着恶魔,露出一个优雅至极的笑容:“但我现在反悔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清楚至极,尊贵的大人。”他微笑着说:“和你签订契约的人是我,不是他,你无法对他做任何事情。”



“你这个不守承诺的人类!”恶魔愤怒地吼着。



“您是第一次见识人类的狡猾吗?”杰克讥诮地说。



“我会杀了你!”



“我不在乎,只要我心爱的杰作和……心爱的奈布·萨贝达是属于我的,我什么也不在乎。”他站在一片火光之中大笑,转瞬间就被火焰吞噬殆尽。



奈布愣愣地跌坐在地,一切来的太快也去的太快了,几乎让他反应不过来,恶魔和杰克同时消失在眼前。他四处寻找,却没有找到任何杰克存在的踪迹,如果不是眼前的镜子仍然伫立在他面前,他会以为这一切都是幻觉。



他无所适从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头一次感到了茫然,杰克死了吗?他抚摸着冰冷的镜面,这是一面爱美的上流女士常放在梳妆间的穿衣镜,很高,很大,能将一个人的身形完全纳入。



不可思议的,从与镜面相贴的掌心开始往里蔓延出浓雾一般的气体,那雾气宛如只存在于镜中世界,慢慢凝成人的模样,从躯干到指尖,严丝合缝地缠住他,从背后环抱住他瘦小的身体,跟随着他的动作,有实质一般缓缓流动,仿若恋人无比亲密地缠绵拥抱。



……属于我的。



奈布一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看着镜中缠绕着雾气的自己,慢慢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的确,是属于你的。



奈布的手指忽然碰触到了悬铃木冰凉的枝条,他从回忆中惊醒,深深地吸一口气,换上大衣,迈开步子出了门。



早春的空气还残留着凛冬的寒冷,奈布穿的不多,缩着肩膀冻的浑身发抖,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一口,尼古丁的镇静作用让他的手指终于平稳下来,只是呼出烟气的时候忍不住咳嗽,带动胸口隐隐作痛,之前的伤口并没有好完全。



这时候的伦敦非常寂静,大部分人在深沉的夜色里安眠,街道上连巡逻的警卫都看不见,昏黄的路灯灯光下,他独自一人行走在无人的街区,踱步到泰晤士河附近,然后顺着河流去往白教堂。



那儿早已空无一人,警察封闭了教堂大门,听说是由于在里面发现了被害妓女的线索,但是关于凶手,他们仍然一无所知。



奈布抽完最后一口烟,顺手从卖报的孩子那买了一份今天的报纸。开膛手已经很久不再出现了,人们却似乎并没有遗忘他,报纸上永远留着版面刊载悬赏信息,只可惜……他对着橱窗玻璃自己的倒影微笑,永远没有人能找到你。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时候,大本钟再次敲响——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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